被移植的樹

我的移民經歷

¨     關李仲苓

 

移民的經歷對我來說,就像結束了前半生的生活,在異地重新學做人。三年半前我們舉家(三口子)從香港移民到溫哥華。內子年輕時在卑詩大學唸工程,在溫市住了七年。對他來說此移民是「回流」。兒子才十歲,移民就像「劉姥姥進入大觀園」,大街、大宅,新鮮極了。唯獨於我的體驗就像把一棵栽植了四十多年旺盛之樹,連根拔起,搬到一個嶄新的環境和土壤裡再植。把樹移植的後果怎樣,通常生死之數是五十比五十。

  

我在香港無風無浪地活了大半生(如果生命的年日是八十歲)。我的父母雖非基督徒,但在神的恩眷下,卻讓我從小在基督教學校唸書。在學校,師長的誘導下,從小我便相信宇宙有神,祂大能又慈愛,聽小孩的禱告。在中學生團契中決志信主後,便跟隨同學們返教會。從此,便在教會團契,主日學裡與弟兄姊妹一同成長。大學時期校園團契的操練,在信仰扎根、靈命成長和傳福音方面的裝備,都幫助我在日後進入社會工作後,堅持信仰。雖常有跌倒,卻始終不棄所信之道。

  

八零年代的香港,風雲色變,政治的動盪,經濟的躍飛,都變幻莫測。而我在神的帶領與保守下,完成了幾個人生重要的階段──戀愛、結婚和生養孩子等,在建立家庭之時又發展事業,是很忙,很充實的一段日子。九零年中,基於九七問題和兒子學業成長的考慮下,內子建議舉家「返加」。按常理,當時我是應該投反對票的。在港這麼安定的生活,在旁人看來,只有「傻瓜」才會甘願放棄的。奇怪的是我同意這決定時只有一個想法: 我總不該單追尋自己的成就和滿足,是時候讓兒子另覓學習和成長的空間了。

  

移民前的準備如辭職,退房子、裝箱、退嫞人、結束戶口等等,都像在生命高峰之際劃上了「休止符」。在結束一段生活的歷程,剪斷人情、地情的千絲萬縷最為艱難,都總結在三個字之中「捨不得」。心中切求主拖帶,那「掉頭跑」的衝動無時不在。但移民之期既定,在身不由己的無奈下,便踏上移民之旅。

  

像所有新移民,適應新生活的心路歷程,是錯綜複雜的。起初在加的一段日子,數個清晨,睡夢醒來,總要掙扎一下想想:「我在那裡﹖」在新地方安頓總離不了幾步曲:找房子、找學校、找教會。然後學車、考車、認路、重學生活的一切小節,如上市場、買菜、煮飯。走了半生路,捨棄了從前一套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,重頭學起。

  

做了三個月全職主婦,每天重複的把髒碗筷放進洗碗機,洗完取出,再用再洗,循環不息。我的心開始發慌了。一是不甘平淡,二是怕榖庫有吃光之日,然而在主裡必有預備,那信靠的人,不致缺乏。

  

跟多倫多一位舊同事(也是基督徒)聯絡,與她傾訴心中憂慮。她不但安慰、代禱,還給我介紹工作,推薦給一位在本拿比辨私校的校長。一個月後,在我取得車牌的次日,我便開車跑十六公里上班去了。這樣,便開始了第一份工作。

  

拔了的根,如何再植,再生﹖我的下半生在異國如何活得有意義﹖這是我一直尋問的。這三年多,靠主的恩,我慢慢學會了人生重要的一課──獨立。從前在港的工作和生活,我的角色策劃、指揮和管理,校務和家務都不乏執行的同事和嫞人。北美的生活模式是剛相反的,因為沒有眾多人手作層壓式的分工,每個人都得練成十項全能,自助自動。幾經學習磨練,家務編排,起居飲食、工作、事奉、休息、相夫教子等,都可以調節得有效率、有節奏。

  

工作方面,在私校任職十二個月後,便有了轉機。舊日老闆(前公開進修學院院長)比我早一年到加,出掌英聯邦國家教育機構總裁。他邀請我參與他的機構,策動遙距教育的理想,上班地點近市中心,離家五公里,時間上的安排和控制比前大有改進,加上工作環境的改善,清晰的教育目標和理想,使我在工作的領域有了新的啟發;從狹窄的純香港觀,走向世界,了解明白窮困國家在教育供給上的嚴重缺乏和無助。機構的理想就是向有需要的國家伸出援手,贈書助學,以低成本,高效益推廣高質素的遙距教育。

  

除了教育工作,神還讓我生命中有音樂。我喜歡彈琴,常自彈自娛。但神又給我機會用音樂讚美,榮耀祂。大學時期,副修音樂。畢業後,隨著繁重的工作和家庭責任的加增,家裡的鋼琴,幾乎變成陳設傢俬,甚少接觸。直至移民來加後,這方面的恩賜再被肯定和發揮。教會弟兄姊妹的鼓勵及接納,讓我能參與司琴和伴奏的職份,再以音樂服侍神和人。

  

我曾嘗試抽離地回望自己,比較一下移民前後的「老我」和「今我」,都驚訝那自我的破碎和改變。從前自以為工作有點成績,很了不起。走進加拿大社會,才體會到不管你香港的學歷有多高,經驗有多深,都不算數,一切從頭開始。至於家務的處理,也因從前依賴慣了嫞人,變得很生疏。人到中年,身處新環境,猛然發現自己很多不足,主內主外的能力完全被考驗和挑戰。面對自己的缺乏,醒覺到要重新學習。接受改變的過程是苦的。在流淚與自憐之後,神讓我在祂的話裡得安慰,得力量。祂讓我明白我必須完全謙卑,放下自我,振作起來,積極開懷地去補不足,接受改變。

  

神讓我經歷了生活的大改變,像棵樹,被拔起後,移根再植。三年多了,可幸沒有倒下、凋謝,卻是生機再現。透過主內好友、家人、同事的關懷和支持,我重新被建立,並開始肯定自己在這新地方的價值。靠主的恩典和帶領,我相信可以在此落地生根,見證又真又活的神如何眷顧、保守屬祂的人。我想每人一生都該經歷一下移民,才曉得人受環境控制,要能忍耐,能堅持不屈才能得勝。

  

執筆至此,回顧走過的路,展望前程,心中泛起使徒保羅的話:「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.........」(提後4:7)。心願那一天走完人生全程的一刻,我也能發出相似的迴響。

 

(77期,20002月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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